B座西窗
繁星 | 这哪叫“写真”!简直是易容
来源:扬子晚报 2019-01-11 13:26:34

武侠小说常写到所谓易容之术,即是改头换面的招数。我在不止一部书里看到过,当时未尝留意有无具体过程的描写,即“容”如何“易”法,自然也就不晓这是属于化妆还是整形的范畴——想来还是前者吧?

想到这一茬,起因是一老友最近对影楼的艺术照忽地大生反感:“这也叫‘写真’?简直就是易容术!”我这朋友是认死理的,这上面也要循名责实:写真者何?就算不是素面朝天,以真面目示人,稍做修饰,总要见出其人吧?倘弄得面目全非,等于整形,干脆就叫“易容”还来得贴切——因为易容术恰是以不让别人认出为目的,一经识破,就算失败。

他说那话时的神情可用义愤填膺来形容,让我莫名惊诧:眼下给人添堵的事多的是,跟影楼置什么气?一问,原来他太太拍了一套艺术照回来,客厅、卧室里挂的都是。他太太我也极熟,不是个顾影自怜,喜好对镜顾盼的人。还记得有一回她父母不知什么缘故得了张照相馆的优惠券,专供老人补拍结婚照的,便拍了一张回来,她看了大笑,说简直就像旅游景点硬纸板上抠个洞让人探出头来的那一种,关键是两张老脸月朦胧鸟朦胧的,油光水滑起来,不知为谁,挂在卧室里,别人见了,莫名其妙。二老架不住嘲讽,没几天就将这“摄影艺术”打发到某个旮旯里去了。

但是现在的影楼哪里是过去的照相馆可比?她两个姐姐都光顾过了,扛了做得跟ELLE杂志式的一大本册子登门来展示,一张张好似乱世佳人。不仅展示,还撺掇,说红颜易老,再过几年想拍也拍不出来了。我朋友在旁听了大急,不好意思说出的是,你们不都拍得跟年方二八的美人似的?

如他担心的那样,太太当真就动了心。过不久便大大小小提了一堆回来,装订成册的,挂墙上的,支在桌上的,最大的一张以他的话说,超过“文革”时他们家最大的那张领袖像。他失望至极,认定他曾在太太身上发现的最大优点,不虚荣不矫情,从此消失。

像与不像,成为争论的焦点。相持不下,须有第三者的裁断。太太的女友异口同声,都说像,并且十有八九都要问出自哪家影楼。他马上陷入寡不敌众的境地,而且他也没法组建他的后援团,难道有人一登门他便捧了太太的玉照让人做鉴定?事实上正相反,倘有人说好了来访,他会忙不迭地将客厅里的照片藏起,生恐来人笑话他的不能免俗。

然而太太在家,“坚壁清野”就只能缓行。很不幸,我最近一次登门,他太太就在家中。更不幸的是,我被邀裁断像与不像的问题。据说她儿子站在父亲一边,明确指出这不是妈妈。她婆婆不大会说好话,只说是有点像。我公平地说,至少有几张,细辨之下,可以对号入座。我认为礼貌还是当讲的,道:“怎么不像?当然像!”

 

作者:余斌  来源:扬子晚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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